
本期讲解:
“月照银山”展策展人: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郑嘉励中国丝绸博物馆馆员陈架运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句诗,道尽了战乱年代一纸家书的珍贵。
正在中国丝绸博物馆热展的“月照银山:丝绸之路上的高昌与龟兹”大展上,一封未寄出的《洪奕家书》躺在展柜里,信里满是对祖母和父母的牵挂,纸页上的墨迹有些晕染,却清晰可见“洪奕今身役苦,终不辞”“关河两碍,制不由身”等语。短短数语,一个一千多年前大唐戍边士兵洪奕的思亲之切与守国有责的担当,跃然纸上。
把时间的指针由此再往前拨千年,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墓中出土的《黑夫木牍》,是目前中国发现最早的家书实物,这是士兵黑夫与弟弟惊写给母亲和哥哥衷的家书。
从黑夫木牍到洪奕家书,时光在尺素之间流淌。纸本易损,木牍难存,能够留存下来的古代书信很少,特别是那些普通人家书,虽然语言朴素、文字不美,却是一扇观照当时社会的窗口。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平安勿念”的叮咛,我们不仅读到了个人的悲欢离合,更看到了“尺素连心,家国相依”的厚重,看到了由一个个普通人创造的历史。
大唐边关的“未寄出”:洪奕的思乡与叹息
《洪奕家书》出土于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2004年,考古工作者在清理396号墓时,发现了一件正反两面都有文字的纸质文书。正面是一份记载有年代唐开元七年(公元719年)的官方文书,反面则是一封书信,信中说“洪奕今身役苦,终不辞”,通过内容可见是一个叫洪奕的士兵给家里写的书信,但不知何故没有寄出。
信的开头,洪奕说离开家乡两载了,时刻都在思念家人,他用“比不奉诲,夙夜惶悚”,表达了对家人的关切和祝福。随后,洪奕告诉家人,他在西州(今吐鲁番)待了2年,随身衣物都还充足,但是马上要开拔前往北庭(天山北麓)了(洪奕发家已(以)来,至于西州,经今二贰(载),随身衣勿(物),并得充身用足,亦不乏少。右(又)被节度使简充行,限开元七年五月一日发向北庭征役)。
洪奕写下这封信的719年,正是唐玄宗开元盛世辉煌之初,皇帝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当时唐王朝对西域的控制和影响力也日益加强。洪奕这样的征役镇兵,在镇守边关的同时,也经常需要随军出击,与突骑施等游牧民族进行军事拉扯。
洪奕在结尾写到:“关河两碍,制不由身”。无奈处却又透着对职责的担当和在所不辞。但是,对家乡和家人的这份牵挂最终还是没有寄回家里,却是永远留在了他戍边的吐鲁番土地上,具体原因不得而知。考古人员在这座古墓里发现的是一对成年男女和一个十来岁少女的骸骨,应该是一家三口的合葬墓。因为墓被盗过,考古工作者所获甚少,没有发现出土墓志和随葬衣物疏,但意外发现了这张纸。
我们无法认定墓中人物是谁,但是可以猜想,也许洪奕最终也没有回到故乡,但他活着从北庭战场归来,并在西州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这封一直没能寄出去的信,成为他最珍视的纪念物,承载着他对故乡与亲人的思念,期望着在另一个世界能够把这封信寄出去。
两千多年前的“急急急”:黑夫的夏衣与军功
古人会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放在墓中与自己陪葬,以期在另一个世界延续这一世的思念与情感。《黑夫木牍》也是这样的存在。
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4号墓出土了两枚正反两面写满了字的木牍,这是秦国嬴政统一六国灭楚之战时征召的士兵“黑夫”和“惊”兄弟俩,在淮阳前线写给大哥“衷”的信,共有527字。一封是黑夫和惊两人合写的信,一封是惊单独写的。据考证,这是我国已知最早的家信。
每封信的开头第一句,都是问候母亲,并告诉家人自己都好:母毋恙也?黑夫、惊毋恙也。
不同于洪奕,黑夫和惊的家庭显然人口更多,两人的情感也更细腻,对家中的关心事无巨细。惊不仅叮嘱媳妇不要去离家太远的地方捡柴火(惊远家故,衷教诏妴,令毋敢远就取新),还关心姑姐生孩子是否顺利(惊敢大心问姑秭,姑子产得毋恙);两人还再三问候姑姐姐、三姐姐、孝姐姐一干人等,甚至疑似关系好的邻里吕婴、阎诤丈人也一并致以安康。
除了这些,两人还反复向家中求助,希望家中能火速寄衣寄钱,都夏天了还穿着冬衣。惊甚至在信中说出了“用垣柏钱矣,室弗遗,即死矣”这样重的话——借了别人的钱,没有余钱了,再不寄钱来就要死了!末尾还又连着写了三个“急急急”。
读到这里,许多家长可能会会心一笑,和现在在读大学的娃好像啊,微信发来,也会这样说:妈,你好吧?我一切都好。没钱了,求打点钱啊。看来古今母子间的对话,内容多少有些相似。2200多年前的亲情由此呈现。
但是信中的另一些内容,却让2200多年后的我们,体会到当时秦一统天下时的战火纷飞、连年战争。
黑夫信中写到“直佐淮阳,攻反城久”,淮阳之战正是秦灭楚过程中非常关键的战役,旷日持久,来回拉锯2年多。秦统一六国的十年间,秦士兵之所以能扛住这么久的战争时间,并且承受“三征二”这样重的兵役,在于商鞅变法后的军功爵制,士兵斩首敌军可以授爵,这极大地激励了士气。黑夫和惊在前线拼命,不仅是为国而战,更是为了给自家挣一份荣耀,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黑夫在信中就急切地询问大哥衷,家里有没有收到官府授予爵位的文书(书到皆为报,报必言相家爵来未来)。
有专家推测,大哥“衷”的墓葬虽不算豪华,但能拥有独立墓葬,或许正是两个弟弟用生命换来的军功。墓中再没有其它书信和记录,也许黑夫和惊在寄回家书后不久便战死了,最后大哥衷把这两封家书带进了坟墓。也许衷希望带着书信,在另一个世界凭此寻找弟弟们的踪迹。
家书很小,能装下一家冷暖,家书又很大,能承载个人与国家关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