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0日下午,放学铃响过很久了,陈寒英才从教室走出来。
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消息。好几位2012年她在上海外国语大学秀洲外国语学校带的第一届学生,发来了教师节祝福。
最后一条,是那一届的梁源芯发来的:“陈老师,教师节快乐。”
陈寒英刚回复了一句,上课铃又响了。整个下午课连着上,手机没顾上看。等到放学打开微信,才发现芯芯后面还跟了两条——
“陈老师,我猜您肯定在上课或是在忙。我把东西放门卫室了,您有空去拿。”
门卫室里,一束雅致的鲜花,一盒凉糖。贺卡上工工整整写着:致敬爱的陈老师: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
陈寒英站在门卫室门口,眼眶热了。
这是她的第33个教师节。

热辣滚烫的花束
“爱出者爱返” 33年的坚守
把时针拨回2005年。那一年,秀洲区首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聘教师。彼时已在幼教岗位耕耘多年的陈寒英,凭借扎实的基本功,牢牢抓住这次机遇,如愿成为一名小学语文教师。
一路走来,她始终用心育人、潜心从教。而真正让她坚定教育信念、发自内心笃定“为师值得、此生无悔”的,是在2012年。
那一年,上外秀洲小学部刚刚启动,陈寒英成为学校首届学生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四年朝夕相处,她至今清楚地记得那堂《狼牙山五壮士》的语文课——当讲到五位壮士纵身跳崖的那一刻,她和全班孩子一起红了眼眶。
“其实当时就是自然而然的,”陈寒英回忆道,“教书嘛,首先你得打动自己,才能打动孩子。”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为人师者最寻常的一次“真情流露”,可孩子们不这么觉得。
十几年过去了,这届学生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甚至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第一个想见的还是她。他们写信、发留言、约着回母校,告诉她:“老师,那节课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还记得她随口说过的鼓励、不经意间的肯定、课堂上某个温暖的眼神。
“说实话,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因为在我看来,那就是老师的日常工作。”陈寒英笑着说,“但孩子们全都记得,一件都不落。”
她用一句话总结了这种感受——
“爱出者爱返。你真心的共情和爱护,孩子是能感受到的,他们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你。这份回应,就是我作为老师坚持下去最大的底气。”

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并肩前行
如果说,在教育路上独自坚守是热爱,那么一家人同向而行,则是最动人的相伴。
陈寒英、爱人及儿子,一家三口,全是语文老师。三张讲台,三所学校,却守着同一份坚守。
说起家里的日常,陈寒英忍不住笑了:“别人家晚饭聊家长里短,我们家饭桌就是个‘教研组’。今天班里哪个孩子进步了,哪个又闯祸了,这道题到底该怎么讲……全是这些。”
教育探讨早已融入生活点滴,饭后散步、闲暇小坐,一家人的业务交流从未间断。写论文、做课题,三个人各抒己见、博采众长——丈夫跑得快,陈寒英努力跟上;儿子虽是新手,也积极贡献教育智慧。
但这个家庭最珍贵的,从来不只是事业路上的并肩切磋,更是同行伙伴之间那份无需多言的双向奔赴、彼此懂得。有人伏案忙碌加班,另一人便主动扛起重担;谁遇上坎坷难题,一家人便同心聚力、共寻对策。
陈寒英感慨道:“苦分成了三份就淡了,乐聚在一起就浓了。”
聊起儿子,陈寒英眼里有愧疚,更有骄傲。
“说实话,我们真没怎么‘管’过他。”她坦言。年轻时她和丈夫都在一线当班主任,心里装的全是班里的几十个学生,家里的孩子反而“顾不上”。
但让人欣慰的是,这个“没怎么被管”的孩子,看着父母日复一日为别人的孩子忙碌,在言传身教中悄然成长,自然而然觉得,老师,就是一份值得去做的职业。
安全感和被看见,是老师发出的“光”
如今,儿子已成为一名语文教师,在三尺讲台上延续着父母的教育初心。他刚入职就接了一年级,还当了班主任。陈寒英发现,儿子反复提到两个词——安全感和被看见。
他说,开学第一天,一个孩子因为找不到厕所哭了整整一节课。他蹲下来哄,越哄哭得越凶。后来他不说话了,就蹲在孩子旁边,等她哭完,然后牵着她去了厕所。回来路上孩子突然说——
“老师,你蹲下来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儿子跟陈寒英说:“妈妈,一年级孩子离开家,最怕的不是学不会,是没人管。你蹲下来,她就知道这个老师不会走。安全感,就是让孩子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回头总能找到我这个班主任老师。”
他还跟家长传递安全感。有位妈妈每天晚上发消息,问孩子今天有没有举手、有没有被表扬、有没有人欺负她。他一开始一条条回,后来发现越回越焦虑。他主动打了个电话——“我看到同桌牵着她去操场时,她笑了,她正在慢慢交到第一个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师,谢谢您。”
儿子跟陈寒英说:“妈妈,家长追着问,不是不信任老师,是怕自己帮不上忙。班主任老师如果把‘你孩子挺好的’换成‘你孩子今天具体好在哪’,家长有了安全感,才不会把焦虑传给孩子。”
至于“被看见”——他说,每次下课就有七八个孩子围上来,他一开始一个个问“怎么了”,都说“没事”。后来他不问了,就让他们围着。有个小女孩每天下课都来,不说话。他有一天问她:“你是不是有话想说?”她摇头,笑着跑开了。
他说:“妈妈,孩子围着我,并不是有事找我,是在确认——老师看得见我。老师一个鼓励的眼神、一句‘你今天坐得真端正’,孩子回家能讲一晚上。被看见,就是一年级孩子最大的底气。”
【记者手记】
“畅想中的教师节”
如果畅想未来,陈寒英说,一家三口想过一个这样的教师节——
那天放学后,三人不回家,去赴一场约。约的是那些一直记挂着他们的学生们。地点定在教室。儿子约他教过的孩子,爱人约他带过的少年,陈寒英约她上外秀洲的第一届学生。
三群人聚在一间教室,围坐在一起,可以说说当年的乐事、糗事、难忘事;可以聊聊目前的学习,畅谈未来的打算;可以念念当年的课文,写写那年学过的字;也可以什么也不说,笑着、看着。
所谓教师节,不过就是有一天,你教过的人,从四面八方回来,坐进当年那间教室,喊你一声老师。
你回头,他们都还在。
你站过的讲台,有人正站着;你写过的字,有人正写着;你喊过的那声“上课”,有人正替你喊下去。
教书育人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长跑,是一群人的接力。